第五章九风雨压城-《中南人民自治会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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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见过战场。

    见过尸横遍野。

    见过弹尽粮绝。

    见过同袍死在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可他从来没有想过,一支狼兵组成的部队,会有整营被围、失去抵抗、最终被俘的一天。这不是投降,不是背叛,不是怯懦,是纯粹的战局崩溃、支援不及、兵力悬殊之下的无奈结局。可越是无奈,越让人心痛。

    因为狼兵,本不该落到这一步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一阵杂乱而悲痛的脚步声,从前沿方向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是担架队。

    四副简易担架,由士兵们轮流抬着,匆匆忙忙往后方战地医院赶。最前面一副担架上,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军官,胸口被白布紧紧裹住,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,染红了一大片。人昏迷不醒,脸色惨白如纸,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抬担架的班长,在路过指挥所门口时,再也忍不住,红着眼圈,对着门内哽咽禀报:

    “报告师座!528团团长周振山,在前沿指挥反击时,被炮弹弹片击中胸口,重伤昏迷,性命垂危!现已紧急送往后方战地医院抢救!528团因失去统一指挥,部队溃散后撤,建制已乱!”

    这一次,指挥所内,长久地沉默。

    没有拍案,没有怒吼,没有失望的斥责。

    只有沉默。

    死一样的沉默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很久,师长疲惫而沙哑的声音,才缓缓传出来,轻得像一阵风,却重得能压垮所有人:

    “周振山……我再三叮嘱他,稳守待援,不可冒进,不可意气用事。优势明明在我们手上,怎么会打成这样?兵力丢了,阵地丢了,团长重伤,部队溃散……我痛心,我失望,我更恨自己无能!”

    杨志森闭上眼。

    他认识周振山。

    一个性格刚烈、作战勇猛的团长,平时在师里开会,说话声音最大,底气最足,张口闭口都是狼兵绝不后退。谁也没有想到,他会以重伤昏迷、部队溃散的方式,退出战场。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周振山被送去的地方,是后方战地医院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,杨志森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早在几天前,医院就已经彻底超负荷。药品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告罄,绷带反复清洗使用,麻醉药早就一空,手术刀消毒不全,伤兵躺满走廊、院子、路边,呻吟声、哭喊声、惨叫声日夜不绝。军医和护士累到极点,站着都能睡着,轻伤的自己包扎,重伤的只能眼睁睁等着咽气。没有人登记姓名,没有人记录单位,没有人收敛遗体,尸体摆在角落,用破布一盖,就是一天。

    周振山重伤进去,能不能醒过来,都是未知数。

    一旦共军推进到医院附近,他一个重伤昏迷、毫无反抗能力的团长,除了被俘,没有第二条路。

    那将是比战死更让狼兵难堪的结局。

    黄昏时分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乌云压得更低,秋风更冷,远处的枪炮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从一开始的零星声响,变成连绵不断的轰鸣,震得地面微微发抖,震得指挥所的门板轻轻颤动。

    一名机要员脸色惨白,双手抱着一叠刚刚译出来的电文,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到门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
    “报告师座!急电!526团被共军合围在西北山地,电台呼叫全部中断,联系不上,恐已全军覆没!528团溃散殆尽,失去战斗力!527团正面被突破,目前能战之兵,仅剩两个连!共军先头部队,已抵达百色近郊!”

    三个团。

    176师下辖的三个主力团。

    526团,被围,失联,生死不明。

    527团,一营被俘,主力残破,只剩零星兵力。

    528团,团长重伤,部队溃散,建制作废。

    一支曾经威风凛凛、号称狼兵精锐的师,在短短几天之内,骨架彻底被打断。

    指挥所内,再没有任何斥责,任何失望,任何怒吼。

    只有一声苍老、沉重、绝望到极点的叹息,缓缓传出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:

    “完了……全完了。优势打光了,部队打没了,阵地丢完了……我对这战局,失望透顶。”

    门外,所有特务连的士兵,都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他们不怕死。

    他们怕的是,自己还没来得及战死,部队就已经垮了。

    怕的是,自己还没来得及拼命,战局就已经无可挽回。

    怕的是,自己以狼兵为荣,最后却连狼兵的脸面,都保不住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军务处的一名文书,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、整整齐齐的信封,从营房方向快步走来。信封很普通,很薄,用纸也是最粗糙的军用信纸,可每一叠,都沉甸甸的,像是承载着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
    文书走到指挥所门前,先对着门内立正,低声禀报:

    “报告师座,近几日阵亡、负伤、失联官兵的通知书,已全部整理完毕,加盖师部印信。只因道路断绝,邮政中断,交通瘫痪,无法寄往各地家属手中,请师座明示,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屋内,师长沉默片刻,声音疲惫却异常坚定:

    “把所有通知书,全部交给特务连连长杨志森。”

    文书一愣:“师座…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日后会带队西进云南,家属都在那一线。”师长的声音缓缓传来,“这些信,是弟兄们在世上最后的交代。活着的,给家人一个消息;死了的,给家人一个名分;被俘的,给家人一个平安。杨志森稳重可靠,由他保管,由他送达,我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文书转身,抱着那一摞厚厚的信封,走到杨志森面前,神色郑重,双手递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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