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稼轩风貌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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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氏从屋里出来,轻轻给他披上外衣:“起风了,进屋吧。”
他转身,看见妻子眼里藏不住的担忧。这个跟随他二十多年的女人,从建康到滁州,从镇江到带湖,再到这铅山瓢泉,从未抱怨过一句。她替他整理过官服,也替他缝补过布衣;她听过他在朝堂上的慷慨陈词,也见过他在深夜里对剑长叹的模样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拍拍她的手,那双手粗糙却温暖,带着生活的烟火气,“只是……想起了些旧事。”
晚饭后,阿桂的父亲李大山来了。这是个敦实的庄稼汉,话不多,却格外实在。他拎来一篮山栗:“辛老,后山的栗子熟了,给您尝尝鲜。”
三人围坐在堂屋的火塘边。塘火熊熊燃烧,栗子在火灰里噼啪作响,爆开阵阵香甜的热气。辛弃疾用火钳夹出栗子,剥开,金黄的栗肉在火光里泛着油光,诱人至极。
“辛老,”李大山搓着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,“村里想办个学堂,教孩子们认几个字……您看……”
辛弃疾剥栗子的手停住了。他抬头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那些皱纹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深刻。“这是好事。”他慢慢说道,“识字才能明理,明理才能知是非,知是非方能辨善恶。”
“可是……请不起先生。”李大山低下头,声音有些低落,“咱们村穷,凑不出束脩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在空气中回荡。辛弃疾看着跳跃的火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滁州任上,他也曾办过学堂。那时他自掏腰包,请来老儒生,教那些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读书识字。有个孩子曾问他:“大人,读书有什么用?能让我爹娘活过来吗?”
他当时无法回答。而现在,他知道了——读书不能让死者复生,但可以让生者明白:为什么有人会死,为什么有人要活,为什么这片土地值得用鲜血和生命去守护。
“这样吧,”他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,“我来教。”
“这怎么行!”李大山慌忙摆手,一脸不安,“您这么大年纪了,哪能劳烦您……”
“年纪大了,教几个孩子认字还是绰绰有余的。”辛弃疾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久违的光彩,“也不用什么束脩,管顿饭就行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学堂设在村口的土地庙,每旬三、六开课。辛弃疾连夜拟定了章程:上午教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,打牢识字基础;下午讲些历史故事——不讲那些帝王将相的功过,专讲岳飞的“精忠报国”,讲文天祥的“留取丹心”,讲他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些烽火岁月,那些家国大义。
阿桂兴奋得睡不着觉,缠着他问:“辛爷爷,您真的要当先生了?”
“是啊。”辛弃疾给孩子掖好被角,轻声说道,“你可得用功,要给其他孩子做个好榜样。”
“我一定用功!”阿桂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憧憬,“等我长大了,也要像您一样——又会写诗,又会种田,还会……还会擦剑!”
孩子天真的话语让辛弃疾心头一热。他吹熄油灯,在黑暗里躺下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似的白,清冷而温柔。他睁着眼,看着那月光慢慢移动,从东墙移到西墙,思绪翻涌。
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
他想起了祖父辛赞。那个在沦陷区隐忍了半生的老人,在暗室里传授他剑谱时说过的话:“疾儿,剑有两刃,一刃对外,斩奸除佞;一刃对己,修心明性。”
他想起了耿京。那个豪爽仗义的义军领袖,在泰安山上拍着他的肩说:“你小子有出息!将来定能做一番大事!”
他想起了陈亮。那个与他鹅湖相会、纵论天下的老友,在江边执手相别时说的:“幼安,咱们都老了,可这颗爱国的心,还没老!”
这些声音,这些面孔,在十年的归隐生活里渐渐模糊,可今夜又清晰起来,像月光下重新显影的墨迹,鲜活如初。辛弃疾翻了个身,竹榻发出吱呀的轻响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枕边——那里空空的,剑还在书房的木匣里。
可他摸到了别的东西:粗糙的麻布床单,松软的棉絮,还有自己温热跳动的脉搏。这脉搏和年轻时一样有力,只是节奏慢了些,沉了些,像铅山深处的泉涌,不急不缓,却源源不绝,从未停歇。
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,唧唧,唧唧,如诉如泣,伴着月光,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
辛弃疾忽然坐起身,披衣下床。他走到书桌前,摸黑铺开纸,也不点灯,就着月光研墨。墨在砚台里化开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春蚕食桑,又似细雨润土,格外动听。
他提起笔,笔尖在月光里泛着幽微的光。他悬腕,落笔,字迹在黑暗中流淌——看不见具体的笔画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每一划都带着体温,带着心跳,带着这四十六年积攒下的所有重量,所有深情。
写的是什么?
他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是诗,也许是词,也许只是一些无意义的笔画。但这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笔在动,墨在流,心在跳,血在涌,那份家国情怀,那份未凉的热血,从未消散。
就像这铅山,看似沉默无言,可山腹里有岩浆在奔涌;就像这瓢泉,看似平静无波,可泉眼深处有活水在涌动;就像他辛弃疾,看似是个归隐田园的老翁,可胸腔里那颗心,依然在为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跳动,为这片深爱的土地而炽热。
写到最后,他的手停住了。
月光移到了纸上,照亮了最后一行字:
“青山不老,吾心亦不老。”
他看着这八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放下笔,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——贴着心口的位置,感受着那份滚烫的赤诚。
回到床上时,东方已经泛白。鸡鸣声从远处传来,此起彼伏,像某种古老的仪式,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,充满了生机与希望。
辛弃疾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他知道,今天的萝卜地里,会多一个故事要讲给阿桂听;今天的酿酒坊里,会多一种火候要细细把握;今天的学堂里,会多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,等着听他讲那些关于山河、关于忠义、关于剑与诗的故事,等着把这份家国情怀,这份赤子之心,继续传承下去。
而这一切,都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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