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谢千正坐在平庐外的石头上,面前摆着一碗粗茶。 他抬起头,看见宁先君从车上下来,看见宁先君穿着便服,看见宁先君走到他面前。 谢千没有起身。 宁先君也没有介意。 他在谢千对面的石头上坐下,看了看那碗粗茶,看了看谢千身上的褐衣,看了看谢千头上的竹笠。 “非要如此?”宁先君问。 谢千沉默了片刻,然后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 “草民已辞官,”他说,“不敢再入朝堂。” 宁先君望着他,望着那张瘦削的脸,望着那双颜色极淡的眼睛。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平静地望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。 和朝堂上那天一模一样。 宁先君忽然笑了。 “你这是逼着寡人来请你。”他说。 谢千没说话。 宁先君站起身。 “回去吧,”他说,“寡人亲自来接你,还不够?” 谢千却是回道:“君上何至于此?” 然后他放下茶碗,站起身,摘下头上的竹笠,露出那张瘦削的脸和花白的鬓角。 “臣,”他说,“遵命。” 后来的事,朝中很多人都记得。 谢千回了朝,官复原职,继续主持司农署。 那些弹劾他的人,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。 不是被调去了闲职,就是被寻了别的错处罢黜,最惨的一个,是因为贪墨被抄了家。 没有人把这些事和谢千联系起来,因为谢千什么都没做,他只是坐在司农署里,该干什么干什么,该说什么说什么,仿佛那些弹劾从未发生过。 但所有人都知道,宁先君那一次亲自去追,追回来的不只是谢千这个人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 那东西叫做立威。 后来宁先君驾崩,新君即位,他便一直坐在司农署主官的位置上,一坐又是许多年。 期间换过几任大司空。 可每一个新上任的大司空,都想过要挑战一番谢千的权威。 第一个大司空想换掉司农署的几个属官,把自家子侄安插进去。 谢千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那些人的履历送了上去,附了一份司农署各属官的陈年考绩簿册。 那几个被安插进去的子弟,不到半年就因为各种“疏失”被调离,最久的一个撑了八个月。 第二个大司空想查司农署的旧账,说是要“整饬积弊”。 谢千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过去二十年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,堆了整整三间屋子。 那位大司空查了三个月,什么都没查出来,反倒因为耽误了春耕的筹备,被新君斥责了一顿。 第三个大司空最年轻,也最狂妄。 他上任第一天就召集司农署全体属官,当众宣布此后一切事宜皆须经他核准,不得擅专。 谢千坐在下面,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 散会后,他照常回自己的值房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 三个月后,春耕出了差错,秋粮歉收,朝堂震怒。 那位年轻的大司空跪在殿中,满脸惶恐,把责任往谢千身上推。 谢千站在一旁,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,等他说完了,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呈给新君。 据说,还是太宰费忌亲自转呈。 竹简上是那三个月里司农署的所有往来文书,每一份都有那位大司空的签押。 他核准的事,他签的字,他下的令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 那位大司空被罢黜免官,出城那天,据说哭得像个孩子。 后来就没有人再试了。 三十年,谢千便一直坐在司农署的第一把交椅上,坐到了头发全白,坐到了当年的同僚一个个告老还乡,坐到了朝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第一次请辞时是什么样子。 只有一些老人还记得,当年宁先君追到驿舍,把他请回来的事。 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,总要叹一口气。 然后说一句:谢公,是真有本事。 …… 正殿就在前面。 坐北朝南,重檐庑殿顶,青灰色的瓦当在晨光下泛着沉沉的亮。 殿前是一道长长的石阶,石阶分作三叠,每叠九级,取“九重”之意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