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大学时期的学生证、社团徽章、第一台相机的存储卡;工作后的第一张名片、第一个项目的策划案、第一次获奖的证书复印件;甚至还有她三个月前住进这里时穿的那双鞋——洗得干干净净,放在定制的透明鞋盒里。 每一件物品都保存完好,摆放整齐,按时间顺序排列。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关于林晚意人生的三维时间轴,从七岁到二十五岁,十八年的时光被压缩在这个二十平米的空间里,没有一年遗漏,没有一件物品是随意的。 “这些都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从哪里来的?” “有的是你给我的。”秦昼站在门口,声音平静得像导游在讲解展览,“有的是你丢弃的,我捡回来了。有的是……我买的。比如那支笔,你高中时常用的那个型号,三年前就停产了,我从一个收藏家手里高价买来的。” 他走进来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停在一排架子前,拿起一个塑料发卡——粉色的,已经褪色成近乎白色,上面的水钻掉了两颗。 “这个是你初三时戴的。”他说,手指轻轻摩挲着发卡边缘,“有一次体育课你弄丢了,在操场上找了很久,最后哭着回家。那天晚上我翻墙进了学校,打着手电找了三个小时,在排水沟的淤泥里找到了。你没要,说脏了,不能戴了。我就拿回去,用消毒液洗了七遍,用软布擦干,留着了。” 林晚意看着他手里的发卡,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——她想起来了。那天她确实丢了发卡,那是妈妈刚给她买的生日礼物。她找了很久没找到,回家后还被妈妈说“粗心”。她心情很差,秦昼来问她怎么了,她还发了脾气,说“你懂什么”。 她当时不知道,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会在深夜里翻墙回学校,在冰冷的排水沟里用手扒拉三个小时的淤泥。 “你记得所有这些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破什么。 “记得。”秦昼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架子,“每件物品对应的那一天,天气,你的心情,你说过的话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复述任何一天的细节。”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——那是一个嵌入墙面的触摸屏,黑色的玻璃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他点了几下,屏幕亮起,显示出一个复杂的数据库界面。 “这是‘晚意数据库’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,像是科学家在展示毕生心血,“我开发的。所有物品都经过3D扫描入库,建立了完整的元数据:物品编号、获取时间、原始状态、修复记录、关联记忆、情感价值评级……” 他调出一个页面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那是那个拼音本的详细信息: 物品编号:19990901-001 分类:学习用品·启蒙阶段 状态评级:B+(完好度85%,边缘轻度磨损) 获取方式:赠与 关联记忆:姐姐第一次教我写名字。她说“小昼,你的名字要这样写”,然后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。她的手很暖。 情感价值:9/10 备注:这是姐姐的起点,也是我的起点。从这一天起,我开始记录。 林晚意看着屏幕,看着那些冰冷的编号、评级、百分比,感觉胃里一阵翻涌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。 这不是怀旧。 不是简单的收藏。 这是数据化的人生。 是把她整个人生拆解成数据点,录入系统,归档管理,赋予价值。是一种极致的、病态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爱”。 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觉得这样正常吗?” 秦昼的手停在屏幕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坦荡得残忍。 “不正常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这不正常。陈医生说这是典型的强迫性收集行为,是偏执型依恋的症状之一。我完全同意。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屋的物品,那些被玻璃罩保护、被灯光照亮、被精心编排的,她的整个人生。 “但对我来说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这是唯一能抓住你的方式。在你离开的时候,在你忘记的时候,在我害怕失去你的时候,我可以来这里,看着这些,触摸这些,呼吸这些——然后确认你存在过,确认我存在过,确认我们之间那些瞬间,不是我的幻想。”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一排玻璃罩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 “这里是我的教堂。”他轻声说,“而你是唯一的神祇。” 林晚意环顾这个房间。成千上万的物品,十八年的时间跨度,一个人的全部人生被另一个人如此细致地收藏、整理、供奉。她应该感到恐惧——事实上,她的确恐惧。这种被凝视、被记录、被永久保存的感觉,像一个人发现自己成了博物馆的展品,连最私密的瞬间都被玻璃罩保护起来,供人(尽管只有一个人)瞻仰。 但她同时也感到……某种悸动。 不是感动,不是温暖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:被如此长久、如此专注、如此偏执地凝视,以至于连自己都遗忘的细节,在另一个人那里却成了需要精心保存的珍宝。那些她随手丢弃的、视为垃圾的、毫不在意的瞬间,在他这里却获得了永恒的形式和价值。 这到底是爱,还是病? 或者,在极致的病态里,是否藏着某种极致的真实? “姐姐。”秦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他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那把黄铜钥匙,“你讨厌这里吗?” 林晚意看着他期待又恐惧的眼神,想起章纲里写的:情感目标——震撼于秦昼偏执的深度与时间跨度;产生“被如此长久凝视”的悸动与恐惧。 她现在同时感受到了两者。 震撼于这十八年的坚持。悸动于这种扭曲的深情。恐惧于这种深情的本质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诚实地说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,“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 “什么?” “如果有一天,”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把这些东西都烧了,一把火烧成灰烬,什么都不留下。你会怎么办?” 秦昼的脸色白了一下。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失去血色的白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握住那把钥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 但他没有崩溃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晚意以为他不会回答。 然后他说:“我会重新开始收集。” 声音平静得可怕。 “从灰烬里找出还能辨认的碎片。”他继续说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科学事实,“编号,归档,扫描,录入数据库。然后在系统里新建一个分类:‘火后遗存’。给每一片灰烬建立档案,记录它的原始形态、燃烧程度、在灰堆中的位置。” 他顿了顿,眼神聚焦在她脸上。 “因为对我而言,重要的不是物品本身,是它们代表的时间,是那些时间里有你的事实。只要有这个事实,任何载体都可以——完整的物品可以,碎片可以,灰烬也可以。甚至,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“即使什么都没有了,只要我活着,只要我记得,这个数据库就不会消失。它会长在我的记忆里,成为我的一部分。” 林晚意感觉脊椎窜上一股寒意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