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那您儿子…” 林怀安忍不住问。 “死了吧,许是死了。” 孙老栓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,“死了也好,死了就不受这罪了。” 有周铁匠,是村里少有的手艺人。 可如今兵荒马乱,谁还打农具? 生意冷清,一个月接不了两单活。 儿子在城里拉黄包车,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,帮不上家里。 “俺这手艺,传了三代,到俺这儿,怕是要绝了。” 周铁匠摸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大锤,眼神空洞。 一圈走下来,已经是中午。 三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,王伦拿出早上带的窝头,三人就着凉水分着吃了。 “上午走了八户,” 林怀安算了算,“情况都差不多。 要么地少,要么地薄,要么欠债。 能吃饱饭的,一家都没有。” “而且孩子基本都不上学。” 苏清墨翻着笔记本,“八户,适龄孩子十一个,上学的只有一个,还是女孩,只上了一年就辍学了。 理由都一样:没钱。” “不是村里有免费小学吗?” 林怀安问王伦。 “是免费,但书本费、杂费加起来,一年也得一块多大洋。” 王伦苦笑,“就这一块多,很多人拿不出来。 而且孩子要干活,捡柴、挖野菜、看弟妹…上学就不能干活,家里就少一份劳力。” 林怀安沉默了。 他想起了北平的学校,想起了明亮的教室,整齐的课桌,穿制服的学生。 一块多大洋,在北平,可能就是一本书钱,一顿饭钱。 可在这里,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。 “下午还继续吗?” 苏清墨问。 她的蓝色学生装上沾了尘土,鞋子上也满是泥,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。 “继续。” 林怀安站起身,“才看了八户,还有十二户。 多看一家,就多了解一分。” “嗯。” 苏清墨也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 王伦看着他们,忽然说: “你们…累不累?要不歇会儿?” “不累。” 林怀安说,“比起他们,我们走这点路算什么。” “那走吧。” 下午的走访,更加艰难。 不是路难走,是心难承受。 他们看到一家五口挤在一间屋里,炕上只有一床破被,冬天怎么过? 不知道。 他们看到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了,还在纳鞋底,一双鞋底纳三天,卖两分钱。 一天纳一双,一个月挣两毛,刚够买盐。 他们看到一个男人,瘸了一条腿,还在田里拄着拐干活。 问他怎么伤的,他说年轻时给别人家盖房,从房上摔下来,房主给了两块钱,就再没管过。 他们看到一个女人,怀里抱着个婴儿,婴儿瘦得像小猫,哭声像蚊子。 问孩子多大了,她说八个月。 可那样子,看着像三四个月。 苏清墨的笔记本,记了一页又一页。 她的笔迹依然工整,但字越来越重,有时甚至划破了纸。 林怀安看着心疼,想说“歇会儿吧”,但说不出口。 因为那些村民,那些孩子,那些老人,连歇的资格都没有。 王伦一直沉默着。 她从小在村里长大,这些事她都见过,都知道。 但以前,她是其中的一员,是受苦的人。 现在,她带着两个北平来的学生,重新看这些苦难,忽然觉得那么陌生,那么刺眼。 原来,苦难看惯了,也会麻木。 原来,跳出这苦难再看,才知道它有多深,多重。 第(3/3)页